美国时间1月12日,洛杉矶快船队将攻击后卫C.J.威廉姆斯下放回其所属的发展联盟球队。

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则NBA简讯。除了我们这样的专业媒体从业者和一些计划更换外援的CBA经理以及球探,根本不会有人关注。中国球迷关心的和“下放发展联盟”唯一有关系的运动员是周琦,C.J.威廉姆斯长什么样儿,都没多少人知道。

事实上,如果不是我最近说了几场快船队的比赛,我也不会太关注。我们每年要记住数百个名字,一个毫无特点的名字,一个在舞台上并没留下什么印迹的运动员,他从你的头脑里被清空,你根本不会察觉。在NBA这个篮球世界金字塔顶端的舞台上,来来往往,进进出出,几乎每天都在发生。

我只是碰巧看到了C.J.威廉姆斯的故事,于是简单写一下。

威廉姆斯是一名已经27岁的新秀。数年前从北卡州大毕业之后,参加NBA选秀落选,一直混迹江湖。也去过海外打球,后来回到美国打发展联盟。去年夏天,范甘迪从发展联盟里选了一批运动员代表美国去打世界杯外围赛,拿到美洲区冠军,威廉姆斯就在其中。他打球兢兢业业,朴实无华,深受范甘迪赏识。范甘迪鼓励他,在发展联盟继续努力,争取进入NBA。到了这个赛季,机会真的来了。快船伤兵满营,于是和威廉姆斯签下了一份双向合同。

在这儿要做个名词解释——双向合同,这是这个赛季NBA为了方便球队从发展联盟征调运动员,同时也保证运动员的权益而新制定的合同方式,英文叫Two Way contract。基本条款就是说,每支NBA球队有两个名额,可以从下属的发展联盟球队里征调运动员来打比赛,一个赛季总共使用不得超过45天。如果使用发展联盟的运动员超过了45天,NBA球队就得给人家一份保障性合同,就不许你再随时征调了。显然,争取一份NBA球队的保障性合同,是所有发展联盟运动员的梦想。

当然,说是这么说,但在实际操作上,签了双向合同的运动员想度过45天大关,转保障性合同的可能性实在太小,无限趋近于零。为什么呢?这里面合同数字差太多了。签了双向合同的运动员能挣多少钱呢?全赛季75000美元——您没看错,75000美元,这还比纯发展联盟的运动员挣得多不少了。如果转成保障性合同,挣一份NBA底薪是多少钱呢?好歹也有百万美元上下,而且生活从此就有了保障。这一下,就差出个10倍以上。发展联盟水平的运动员,一抓一大把,我用了你45天,再签个别人,还能用45天,没必要在你身上花这份钱。所以除非你打出惊天动地的表现,否则转保障也就是个梦想。

但威廉姆斯,差一点儿,就让这个梦想变成了可能。第一,他在快船逐渐坐稳了首发位置,既是他打得不错,也是快船真给机会。快船赛季一开始首发阵容五伤其四,后来连小里弗斯也伤了,只能让威廉姆斯打。第二,威廉姆斯对得起自己,越战越勇。上周有一战,快船主场对老鹰。还剩5秒,双方打平。快船当然是路威执行最后一攻,可路威三分不中,球鬼使神差,正崩到三分线外的威廉姆斯手里。威廉姆斯抬手就扔,三分绝杀老鹰。

这是他在NBA命中的第一个绝杀球。这一球投进,他成了洛杉矶球迷的英雄。《洛杉矶时报》的记者专门为他写了一篇文章,说快船面临一个艰难的决定,是否要把绝杀英雄威廉姆斯的双向合同转成保障合

上周四快船主场打勇士,威廉姆斯想乘胜追击,敢打敢拼,拿下12分。算上前一战打老鹰的15分,这是他第一次连续两场得分上双。机会就在眼前啊。就在这时候,快船反击,威廉姆斯一个右手突破,落地那一瞬间,右脚踝向内侧几乎是90度的一掰,他惨叫一声,栽倒在地。

我对那个情景印象太深了。威廉姆斯抓着自己的脚踝,俩眼发直。一共45天的双向合同,打勇士是第42天。他离挑战一个保障性合同,离梦想中的“转正”,还差3天。有多少人在这条冲击之路里都失败了——快船队里和他一起签了双向合同还有一位叫贾米尔·威尔逊,几天前已经被快船放弃了。威廉姆斯不想回发展联盟啊,他挣扎着站起来,不想接受自己不能再打下去的事实。

在正常情况下,当运动员受伤之后,他的第一反应是不要轻易移动,不要在伤势不明的情况下再造成任何恶化,通过队医和检查和队友的帮助,再尝试查看伤势究竟如何。但威廉姆斯的第一反应是赶紧站起来自己活动,努力的想走两步,证明自己还行。可他终于实在走不了了,队友们搀着他走向更衣室。那一刻,威廉姆斯仰天,闭眼,仿佛看见命运之门已经在面前合上。

这就是一个边缘球员的命运。在45天征途的第42天,他受伤了。第二天,威廉姆斯确认骨头并未受损,但他仍将休息一段时间,无法上场。一天之后,快船将他下放回发展联盟。这是45天的第44天。在威廉姆斯伤愈之后,如果快船还想使用他,可以选择先裁掉他,等48小时无人认领,再和他签下10天的合同。一支NBA球队有权力和运动员连签两次10天合同,如果第三次发生,就要变成保障性合同。当然,那和45天的征途一样漫长,而且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
有人说,这是不是太残忍了,这么没有人情味,不该受到鄙视吗?其实这个话题,我们说过很多次了。职业就是职业,在商言商,就是在商言商。如果你碰上一对主帅和总经理,愿意在这时候为你的付出给你肯定和嘉奖,那你一定千恩万谢。但在职场上,你应该明白,那是意外之喜。99%的情况下,你会遇到被视作冷漠的常规操作。

事实上,如果你是总经理,你会做怎样的选择呢?如果你付75000美元就可以用差不多同一水平的运动员,你会付100万美元吗?况且对快船这样已经达到奢侈税界限的球队来说,多付100万,就意味着给了200万。你怎么跟你的老板交代?每个人都有恻隐之心,但身为一个职业经理人,见过太多威廉姆斯一般的命运和挣扎,无法一直提供恻隐之心。

我猜,威廉姆斯也不会责怪主帅里弗斯。任何一个经受过教育,理解职场生态,理解NBA舞台竞争的人,都不会责怪里弗斯。在某种意义上,留在发展联盟——距离NBA最近的地方逐梦,也是如威廉姆斯这样的运动员自己的选择。如果他们到海外,特别是如果有机会到中国打球,他们挣的钱会比在发展联盟多得多——不夸张地说,所有中国联赛外援的月薪,都远远超过发展联盟运动员的赛季收入。但威廉姆斯,27岁,有家有室,还是决定在那儿坚持下去。

请注意,我从来不灌鸡汤。我不会跟你说,学他那样逐梦吧。

都是成年人,自己选择了,就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没有人会可怜你。虽然别人一个小小的决定,就有可能改变你的命运。这就是生活。

NBA简单下放了个人。这就是C.J.威廉姆斯的故事,也许他很快就会被忘记,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。

    Leave a Reply

   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